山东群英会任十预测
官方微信 手機客戶端
查看: 353198|回復: 61

曹德旺著作《心若菩提》電子版

  [復制鏈接]

12

主題

91

帖子

245

積分

無業游民

Rank: 2

積分
245
跳轉到指定樓層
樓主
發表于 2019-2-8 16:34:48 | 只看該作者 |只看大圖 回帖獎勵 |倒序瀏覽 |閱讀模式

請登錄查看大圖,并可訂閱此類信息。

您需要 登錄 才可以下載或查看,沒有帳號?立即注冊

x

CHAPTER 1
第一章
貧困童年
1.1 家庭因變致貧 /1.2  因頑皮輟學 / 1.3 用心辦事 / 1.4 少小擔綱 / 1.5 獨闖天下 / 1.6 禍不單行 / 1.7 苦力不苦 /1.8  憫從憐中求


1.1 家庭因變致貧

心若菩提
1946 年我在上海出生。

在那個動蕩的年代,我的出生并沒能給家人帶來太多的欣喜。父親忙于生意上的事務,甚至連我的名字都忘記給取了。一直到我上小 學前,我的名字就叫"小印度".我曾經問過母親,為什么用"小印 度"來稱呼我?母親告訴我,當時的上海租界,巡捕多為印度人。很 多家長愛把孩子打扮成巡捕的模樣,著巡捕裝。對這樣的孩子,人們 就叫他"小印度",也就是小巡捕的意思。

我明白了,這就像后來一個時期人們喜歡給孩子穿軍裝,一個時 期又喜歡讓小孩扮警察一樣,沒有什么特別的寓意。

解放大軍南渡長江前,上海的企業主們紛紛舉家搬遷,逃離上 海。很多人去了國外或者香港。父親和母親商量的結果,是回福建 老家。

父親曹河仁是福建福清高山鎮曹厝村人。福清位于福建省東部沿 海,為福州市轄縣級市,自古就有"海濱鄒魯、文獻名邦"的美譽, 是林則徐的祖籍地。福清還是全國著名僑鄉,自古以來就有年輕人遠渡重洋學習打工經商的習慣。

我的家族在高山鎮里算是望族。曾祖父曹公望,是福清的首富,他的墓就在我家院子的后面。小時候,我常到曾祖父的墓地一帶玩,墓地很大,周邊長滿了許多野花。

曾祖父努力積攢下的家業,到爺爺時逐漸衰微,直至最后破落,這是在父親出生前。

父親年輕時跟著舅公到了日本。舅公自己在日本有店,可是他沒 有把父親放在自己的店里,而是介紹父親到一家日本人開的布店當學 徒。學徒的第一年,父親所做的,就是煮飯、煮菜、挑水、倒馬桶、 倒尿壺,吃的則是布店老板一家的剩飯剩菜。到了晚上,布店老板要 求父親不斷地對著鏡子練習走路,練習微笑,練習鞠躬,練習說話的 口型,并告訴他要一直練,直至自己滿意為止。

學徒的第二年,布店老板叫父親把店里的貨擔著帶到鄉下去銷 售,就像我們現在還能看到的貨郎擔,挑著擔子貨,邊走邊叫賣,時 而,將擔子擱在路邊,邊賣邊吆喝。學徒的第三年,父親才回到店 里,學習怎么站在柜臺內,接待客人,進貨出貨。三年一到,店老板 告訴父親,"我教給你的,你已經都學會了,現在你可以離開我的店, 去開自己的店了".我爸說,他的前半生,很感謝日本老板:"三年出 師后,我才知日本老板用心良苦。他第一年是練我身骨,第二年教我 吃苦,第三年才授我真技。"

我以前無法理解,父親第一年的學徒生活,為什么只做粗活臟活 甚至連幫傭都不如,但父親向我敘述他的這段學徒生活時,從來也沒 有抱怨過,似乎理所當然。在我自己經歷了苦難的人生后,才明白日 本布店老板的苦心:他是"苦其心智,勞其筋骨",就像習武之人挑 柴擔水一樣,是讓父親練好身板,扎好"馬步",從基礎開始一步一 步累積經驗啊。難怪父親說起生意經來,一套一套的。

離開日本人的布店,父親進了舅公開的布店當店員。1936 年,我 奶奶要父親回家成親,父親就回到高山,與母親成了親。一年后,父 親計劃再去日本,但經過上海時,盧溝橋事變爆發,父親改變了去日 本的打算,留在了上海。因為不打算再出去了,留在日本的舅公就把父親在日本賺到的十萬日元都匯了回來。

當時的匯率,日元比美元更高。

一下子收到了那么多的錢,父親都不知道怎么花了。這時候,只要有人同他說做什么項目很好,他就做,因為錢足夠多,做什么,也 都只是九牛一毛而已。于是,父親就什么都做,也開了夜總會。

父親后來成為上海永安百貨公司的股東之一。

1947 年,國民黨的政權已經風雨飄搖,上海很多人都舉家搬遷, 或去美國,或去香港,或去臺灣。父親母親決定舉家搬回福清高山。 父親買了一艘機動鐵殼船,裝載家中所有的家產,他的如意算盤是, 把東西運回來的船,回到高山后,還可以租給別人運輸用。一家六口 則坐客輪。沒承想,客輪抵達馬尾好幾天了,貨船卻遲遲沒有靠岸。 再幾天,消息傳來:貨船在海上遭遇風暴,沉沒了。

怎么辦?

母親陳惠珍,也是福清高山鎮洋門村人。論身份,她是地主的千金。嫁給父親時,外公給了很多的陪嫁。這些陪嫁,母親都換成了可隨身攜帶的細軟。現在,母親傾其首飾鈿釵,變賣成錢,在高山買了塊宅基地,蓋起了一幢二層的小樓,樓梯、地板、房間,用的都是木 板。沿著小樓的墻,用三合土壘著,圍了一個小院子,母親在院子里種上了果樹,打開院門,是一望無際的田野。在田野與天空的邊界, 是海。所以高山,實際上是一個無山海可依靠的小村鎮。這一地域特性,也養成了高山人時而開放、時而封閉的性格。

蓋房子的工程僅剩下鋪瓦片時,國民黨兵74 師潰敗經過高山, 到處抓壯丁,抓走了正在我家屋頂鋪瓦片的工人。雖然被抓走的壯丁,后來又偷跑回來了,但因為是在我家的屋頂上被抓走的,所以他們的家人,從那天起就一直到家里來哭鬧,要父母賠人賠錢。父親不堪其擾,就又回到上海。回上海,是父親最好的選擇,他自幼離家學習經商,已不會耕田種地,大上海的商海,才有他的施展空間。

父親走了,家里住進了"三反"工作隊。有一天,村里人又到家里鬧事, 工作隊隊長看見了,便尋問母親,母親告知事情的原委,隊長認為應該出來主持正義,就把來鬧的村里人抓了起來。原本工作隊要處理他們,母親代為求情,整件事情算過去了。

對于母親來說,接下來的生活更為艱難。身邊 6 個嗷嗷待哺的孩 子,如何養活他們?于是母親當掉了最后的首飾,買了十幾畝地,請 舅舅幫忙種地。高山的地比較貧瘠,所以大多只能種些紅薯、花生、 青菜什么的,而我們又都在長身體的時候,地里的收成,根本不能解 決家中最基本的口糧。而父親在上海所掙的錢,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 月,又不能每月如期地寄到母親的手中。所以,小時候,我們總要忍 饑挨餓。時常一天只能吃兩餐,而兩餐也只是些湯湯水水,難頂饑 餓。餓得難受了,我們會叫,這時母親就把我們兄弟姐妹集中在院子 里,坐在小板凳上,圍成一圈,吹口琴,唱歌,玩游戲。我記得母親 當時總交代我們,千萬別告訴別人我們家吃兩餐,記住:"讓人知道 了,只會看不起你",出門"要抬起頭來微笑,不要說肚子餓,要有 骨氣、有志氣!"

我們穿的衣服,母親總是洗得干干凈凈的,穿破了,母親會坐 在燈下認真地縫補,盡可能地不讓補丁張牙舞爪地貼在外面,而是藏 起來,縫補在內里,盡量地不讓人看見。雖然住在農村,但家里總是 一塵不染,這或者是母親在上海居住時養成的習慣吧,木樓梯和木地板,洗得發白。母親常說,"天下沒有人會同情你的貧窮,也沒有人 為你解決;要擺脫貧窮,只有靠你自己的努力和拼搏。""窮不可怕, 最怕的是沒志氣。""做人最重要的是人格的完整,最需要的是取得他 人的信任。"

這些話,打小就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腦海里。


看福清——服務全球福清人!
回復

使用道具 舉報

12

主題

91

帖子

245

積分

無業游民

Rank: 2

積分
245
沙發
發表于 2019-2-8 16:36:12 | 只看該作者
1.2 因頑皮輟學

記得在我 9 歲時,就是1954年初夏的一個傍晚。下了一天的雨,到了傍晚才停了。院子里有知了在"知……知……"地叫,似乎在喚 我出去。于是著急就想往外跑,但一腳剛跨出房門,就被母親叫住了。母親說,外面很濕,在家待著吧。我就收回了跨出去的腿。

不一會兒,長福伯來了。長福伯總是穿一身長袍,鼻子很挺,是村里的先生。長福伯很喜歡抽水煙。他一進門,母親就遞上一個煙筒,為他點上了煙。長福伯吧嗒吧嗒猛吸了兩口,問:"叔公有信回來?"母親小聲地:"好久沒有信了,您看小印度都九歲了,學堂都上不了。5 角的報名費還湊不齊,最急的是,他到現在還沒有一個名字, 他長福伯,您幫幫忙,給孩子起個名字吧!"

"學,無論如何都要上的。"長福伯順著母親接了一句,然后接著 抽煙,抽完了,他把煙筒擱在一邊,對母親說:"沒錢,就慢慢來吧, 小印度的定時紙你拿給我,先把名字給取了吧。"母親就起身走屋里, 再出來時,手上就拿著一張紅紙,紅紙上有用毛筆寫著我的出生年月 日時。這張紙,就叫定時紙,我們這兒,給孩子取名、找對象都要先看時辰。過了幾天,長福伯來了,見到母親就說:"名字我取好了, 叫德旺。他是德字輩,依他的生辰,人很聰明,點子很多,所以就叫 德旺吧。聰明又有德,必然興旺啊……"

母親高興地謝謝他,又一路送出了院門。我呢,一連高興了好幾 天,德旺。德旺。德旺。我反復地叫著自己的名字。相信自己一定會 有新生活。

果然,那年夏季,母親就送我去學校了。

領到課本那一天,我開心極了,書上的每個字都讓我覺得新穎。

看著其他同學的書都用畫報包得漂漂亮亮的,回到家,我也讓姐姐幫 忙包。后來我的書也都包上了畫報紙,當然我都是姐姐包的。

新鮮歸新鮮,新鮮勁兒一過,孩子的天性就出來了。

還記得小時候玩的"我們都是木頭人"的游戲嗎?在這個游戲 里,一個人在前面背對著大家,數著數,1,2,3,4,5,……后面 的人則在他數數時一步一步地快速前進,不過得時刻提防著數數的人 回頭,因為他一回頭,被他看到的正在動的人,被得出局被罰。我就 在課堂上與老師玩著"木頭人"游戲:老師在講臺上講課,時不時地 會轉身在黑板上寫字,我呢,老師一轉身,我就從座位上站起來,模 仿老師寫字的姿勢,我學得很像,班上的同學看著笑得前俯后仰,老師一回頭,我立即就坐回到座位上,雙手交叉擱在課桌上,一副很認真聽講的模樣。剛開始老師很狐疑,因為不知道怎么回事,后來,老師發現了,是我在學他的動作,老師很生氣,說我很壞。上學才一個月,老師就來家訪,說我上課不專心,不是好孩子。母親聽了就很生氣,一個勁兒地對老師說對不起。老師走了后,我以為母親會拿起竹子打我,但沒有,母親坐在那兒,很久不說話,哭了。我嚇壞了,一連聲地對母親說: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因為經常不遵守課堂紀律,經常在學校里鬧出些事來,再加上家里窮,我背上了壞孩子的名聲,但有一個女教師卻不這么認為,她對 母親說,德旺不是壞孩子,他只是調皮,好動。

這個老師叫林秉珠,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漂亮的女老師。

9 歲以前,我都在田野里跑,每天還要撿樹葉回家當柴燒。一下 子要安安靜靜地坐在課堂里幾個小時,自然就覺得凳子上扎著釘子似 的,怎么坐都不舒服。雖然如此,我的學習成績卻都還可以。那時的 學分,是 5 分制,從小學一年級到六年級,我的成績總是在 3 分和 4

分之間,最好的也就是 4 分了,從來沒有拿過 5 分。

1956 年夏日的一個晚上,父親從上海回來了。父親是騎自行車 回到村里的,到家里時已經是半夜時分,我正在睡夢中呢,母親推著 我把我叫醒。"你爸爸回來了。你趕緊穿衣服起來見你爸。"

一聽到爸爸回來了,我一骨碌就從床上跳了下來。爸爸!自從爸爸再次去上海后,就沒有回來過。我沖下樓。在大堂里見到母親正在和一個人小聲地說著話。那個人瘦瘦高高的,和記憶中的父親無法重迭了。我怯怯地上前,父親看到我,把我叫到跟前。"啊哈!小印度, 你長高長大了,再長下去,就和你爸爸一樣高了。"父親笑瞇瞇地低頭看著我,"你到鎮上,去幫爸爸買點酒。"我從母親手里接過買酒的錢和空瓶子,與寄住在家里的另一個孩子一起,到鎮上去,敲開酒家的門,給父親打回了他要喝的酒。那時,我們鄉下,大人們喝的都是農村家庭里釀制的燒酒。有的是用米釀制的,有的是用地瓜釀制的。 所以在我們當地,也叫米燒,地瓜燒。

從那以后,父親要喝酒,就讓我去買。這是我每天傍晚必做的作 業。我的酒量也在這一來一去買酒的路上得到了提高--我總是會偷 著喝一口,剛開始是好奇,父親為什么愛喝這東西,后來則是習慣, 買到酒就會擰開酒瓶喝一口。也奇怪,父親從來沒有覺出酒有什么不 同,或者,他覺得有不同,但卻不想追究我。所以后來,當我有了錢,我總是給父親提供最好的酒。

父親喝著酒,常常要求我站在一旁,對我"擺龍門".父親的皮

夾子里總夾著一張剪報,是上海的《新民晚報》,父親曾經不止一次 地給我看過,因為那上面,有報道他的文章,我那時也沒在意,只記 得上面寫著"旅日歸僑代表曹勝美"(這是父親在上海時用的洋名) 這么幾個字眼。那應該是父親最驕傲的事了。我若想跑開不聽,父親 就會開揍。所以,我就是在實在不想聽,又不得不聽的狀態中,聽了 很多當時并不怎么明白,后來逐漸領悟的人生道理。

父親的敘述,時常重復,有時說他當年去日本當學徒的事,有時 說他在上海經商的事,有時則同我談人生的哲理。

那時父親應是處在生活的逆境期:父親不會務農,家中沒有強勞 力。在農村,沒有強勞動力的家庭是會被人瞧不起甚至受欺凌的。父 親因而脾氣較大,時常發火。而我調皮搗蛋,使我成為父親的出氣 筒--每遇有鄉親到家里告狀,父親就會不問青紅皂白地用皮帶抽打 我。有時不是我的錯,但也一樣要承受父親的鞭打。這時我就很委 屈。每每在我委屈申訴,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父親的親生兒子時,母 親總會一邊安撫我,一邊告誡我:"被爸爸打,哭是可以的,但千萬 不要和你爸爸頂嘴,也別還手或逃跑。即使你是被冤枉的,也不能。 因為打你的人是你的親爸爸。"

母親撫著我的鞭痕,輕輕地用蛇油涂抹著。"孩子你要記住,從 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的一生,直到將來老了,死了,你都是媽媽和 爸爸的孩子。這個事實,既便你跑到天涯海角,甚至改了名字,也不 會改變。"

母親這么說時眼里總是噙著淚。

直到今天,我都記著母親的這些話,記得母親說這些話時的 情景。

小學5年級后,我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到附近的山野去撿樹枝 扒樹葉或者茅草,背回家,匆匆地吃點稀飯地瓜什么的,抓起書包就 跑到學校上課。下課后,吃完飯再去撿樹枝扒樹葉或者茅草回家。早 上撿的,是供母親中午燒飯菜用的,中午撿的是供母親晚上燒飯菜用 的。冬天還好,夏天的時候,南方的太陽很大,又是正午,撿完樹葉 就會出一身汗,我就跳進淺水溝里洗澡,穿上衣服再直接跑回學校上 下午的課。天天如此。

一個孩子,每天天蒙蒙亮起床干活,接著上一上午的課,然后再 干一個中午的活,到了下午上課時,自然累得上下眼皮直打架,扛不 住了,就趴在桌面上睡著了。這樣的事經常發生,老師當然生氣。初 一上學期的一天,我又在課中睡著了,下課后,老師把我拎到教導主 任面前,請求處置我。我站在老師辦公室里,低著頭,不說話。教導 主任讓我伸出胳膊,然后用指甲在我的胳膊上劃拉一下就劃出了一道 道白色的印痕(注:能劃出白痕說明下水玩過)。

放學了,同學們都走出教室。教導主任召集所有同學集中在操 場上,把我拎到隊列前,在同學面前,劃拉著,讓大學看我胳膊上的 白痕。

"你們看,這小不點兒,中午不午休,天天跑到小溝里玩水,哪 天淹死了,家長還要找我們的麻煩。你們可不能像他這樣!"教導主 任說。

周圍的同學們"轟"地笑了。我看著教導主任,心中憎惡著他所 說的話。

隊伍散后,同學們都急急忙跑回家吃飯,我磨磨嘰嘰地,留在教 室里等了一個多小時,看見教導主任叼著牙簽往廁所方向走,我就撿 了塊石頭放進書包里。心想,逮著機會,就用石頭砸他。

農村的廁所,多是三合土的土墻圍著半截高,里面的坑一字兒排開,背靠背,中間矮墻稍稍隔著。主任旁若無人地走進廁所,自顧自 地解開褲帶,蹲在坑位上大便。我溜到背面,爬到墻頭上,正想拿出 石頭往下砸,可又一想,若砸壞了,家里沒有錢賠,手又收了回來。 不砸,又不甘心。陣陣臭味撲鼻而來,我捂著鼻,腦袋里忽然靈光一 閃,為什么不尿他呢?心到意到動作到,噓噓就尿到他的腦袋上面去 了。主任跳了起來,屁股也沒擦,提上褲子就要抓我,我慌忙跳下 墻,撒腿就跑。

老師如何跑得過如猴一樣的我呢?一溜煙地,我就跑沒影了。跑 進家門還不停步,一氣兒跑上樓,躲在自己的房間里。我知道,我闖 大禍了。

但我那時不知道,跑是沒有用的,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教 導主任找到村里來,通過知情人的帶路,找到了我家。

聽了教導主任氣急敗壞地謾罵,母親連連哈腰:"對不起!對不 起!孩子做了對不起您的事,是我當媽的錯,對不起。不過孩子不午 休跑水溝里,可能不是玩水。我家窮,孩子要撿樹葉當柴燒,可能是 天氣熱覺得身上臟不好上課才跑到溝里洗澡的。對不起啊,老師!"

教導主任愣了一下,什么也沒說就徑直走出了院門。第二天我 卻不敢上學了。那是初中一年級上學期。雖然學校并沒再給我什么處 分,教導主任也沒有再到家里來,但我還是不愿再回學校:對老師做 了那樣的事,我怎么還敢回去呢?

就這樣,我輟學了。我把自己關在屋里哭得非常傷心。委屈、慚 愧、懊惱、悔恨,各種滋味都有吧。

書不能讀了。日子卻還得過下去。母親從隊里牽了一頭牛回來, 14 歲的我,成了隊里的放牛娃。一天兩個工分。一個工分 8 分錢,一

天有 1 角 6 分錢的收入。現在到菜市場買菜,1 角 2 角經常被忽略不

計的,那時的 1 角 6 分錢卻很大,相當于現在的幾元錢,可以買到 1.4

斤大米或者 3 兩豬肉。

我每天一早起床撿柴,挑水,白天放牛,傍晚將牛牽回欄里后再

去撿柴。有時,還要到田里幫舅舅種地。冬天地瓜收成的日子,則負 責到地里翻撿薯蒂,補充家里不足的口糧。

離開了學校,仍然想讀書,怎么辦呢?我就撿哥哥讀過的書念。 哥哥大我兩歲。但和我不同,他從小就是一個乖孩子,很聽話。母親 和老師都喜歡他。

還想讀書卻不能讀了。我就把哥哥讀過的書帶在身邊,邊放牛 邊撿柴之余邊自學。看不懂的字,就問哥哥。哥哥不在身邊時,就 用《新華字典》和《辭海》查找。那時的《字典》一本 8 角錢,是割 了一年多的馬草攢下的;《辭海》3 元錢,是割了三年多的馬草才攢夠了錢買下的。我靠字典自學讀書的習慣,就是這樣養成的。一個一個 的字,從它們認得我到我認得它們,也是這么一字一字查出來的。那 時,只要是印有字的紙,我都會拿起來讀,我的很多知識的積累,都 來自于這樣的自學。一直到現在,我仍然愛看各種書籍,并有一個怪 癖,到我家千萬別向我借書或要書,再好的朋友我都不會給,真是有 一點愛書如命。

放牛的日子不過一年。與后來的日子比起來,并不算苦,也不 算累,卻讓我在幼小的年紀就體驗了成人世界的險惡與底層百姓受欺 凌的滋味。這個苦,我沒對母親說,怕她傷心。不過,這樣的人情冷 暖,也成為我后來處世的經驗。
看福清——服務全球福清人!
回復 支持 反對

使用道具 舉報

12

主題

91

帖子

245

積分

無業游民

Rank: 2

積分
245
板凳
發表于 2019-2-8 16:36:40 | 只看該作者
1.3 用心辦事

15 歲時,哥哥在高山中學當了臨時代課教師。他代課的班級里, 有個學生家長是福清薛港農場的場長,他在農場里給我找了個職位。 這個職位的活兒很輕松,每天只是數大人們挖好的樹坑,卻能拿到 5 角錢。

別看數樹坑這活簡單,一不留神,就可能數錯,只得再從頭數 起。所以,很多大人都是寧愿挖樹坑也不做這個看起來很輕松的活 兒。剛開始,我也數錯過,但后來,我找到了不數錯的方法,也很簡 單,就是手捻一根樹枝,一個坑一個坑的點數過去,清晰明了,再也 不會因看不清樹坑或數花了眼而出錯。

"這依弟吖聰明。"大人們都直夸我。

大人們都說,調皮的孩子聰明。這個推論成立的話,我承認我聰明。但如果說我聰明,不如說我喜歡動腦筋。1962 年,三年自然 災害的末期。有一天,我看到鄰居在吃魚,好奇地問:"哪里來的 魚?""從公社農場那里捉來的。"他們神神秘秘地悄聲說。

農場的魚他們怎么能捉到呢?我和幾個小伙伴們悄悄地討論著如何抓:農場的魚是公家的財產,肯定是不可以直接去捕撈的。那么,如何才能捉到又捉得多呢?一次我意外地發現,下雨水溢的時候,農 場的魚會沖出來。這是什么原因呢?原來,公社農場養魚池是在海灘 上圍墾的,魚池里的水經過陽光照射后,水分蒸發會變咸。因此,遇 到淡水,塘里養的淡水魚,就都沖了出來。那時候東張水庫會定期定 時放水給農田灌溉,于是我想到了捉魚的辦法--晚上,等東張水庫 放水灌溉時,將東張水庫放出來的水中途截留部分,將拐了彎的水接 到農場的魚塘里。果然,東張水庫的水一到,魚就沖了上來。多的時 候,我們會抓到幾百斤。不過,捕魚的盛宴沒能延續太久,有一次我 們正在捉魚時被農場看管的人抓了,我們七八個人,被關在一個屋 里。不一會兒,關在里面的我們聞到屋外烤魚的香味,我們知道,是 那些看管在烤我們捉到的魚吃。趁這個時間跑,也許是個良機。如何 逃出去呢?屋子里只有一個小窗戶,只有我能從窗戶洞口鉆出去。大 家一商量,決定用他們的肩膀把我扛到窗戶上,我出去了再從外面將 門扣打開,大家就可以悄悄地溜走出去了。沒承想,我跳下去的時 候,被發現了。他們朝我追來,我撒腿就跑,直接跑回家了。

…… 薛港林場的好日子沒過多久,父親找來了。他是騎自行車來的,

讓我跟他回家,一起做生意。

可以說,我最初的經商理念,都來自于父親,我的很多人生的感悟,也來自于父親。父親常說,男人有沒有本事,并不是看讀了多少 書,關鍵是看做了什么事,怎么做事。

我記得,父親有一次一邊剝著花生酌著酒,一邊問我將來想做什 么。父親的下酒菜,多為家里自制的白曬花生。福清靠海,土地并不 肥沃,但卻極適合種植花生和地瓜。所以在我們福清,除了曬干的地 瓜片,還有用地瓜做的各種小吃,比如地瓜丸子、地瓜餅。花生,則 除了提煉花生油,就是煮熟后放在太陽下曬干,做成家家戶戶接待客人的茶點,也是大人們喝酒時最好最方便的下酒菜。將來做什么?在那個食不果腹的年代,有誰會想這樣的問題。我正在想如何回答,父親自顧自地接著說:"做事要用心。有多少心就 能辦多少事。你數一數,有多少個心啊?"心?和心有關的詞有哪 些?我伸出手數著"用心、真心、愛心、決心、專心、恒心、耐心、 憐憫心……"似乎十個指頭用不完,有那么多的心嗎?

"當然有。"父親說,"以后你就知道了。"

父親呡了一口酒,又接著說:"但當你悟到爸爸講的道理時,爸爸或者已經不在人世了。"

以后,我的確知道了。隨著我的事業的發展,我能數出來的心,已經不是一雙手能夠容得下的了。

而且,父親的確也不在人世了。有時,喝了點酒,我總后悔,如果我當時沒有偷喝父親的酒,如果我總是認真地傾聽父親的回憶,或 者,父親還在吧?
看福清——服務全球福清人!
回復 支持 反對

使用道具 舉報

12

主題

91

帖子

245

積分

無業游民

Rank: 2

積分
245
地板
發表于 2019-2-8 16:37:02 | 只看該作者
1.4 少小擔綱

說遠了。

那天父親騎著單車到農場來找我,叫我回家幫著他做生意。

15 歲的我,能幫父親做什么生意呢?但我還是順從地跟父親回了 家。回家第一件事是學騎單車。父親從修車店租了一部單車,帶我到 村里的大曬場,他先幫我扶著讓我騎上,然后扶著我騎,不一會兒, 我發現父親的手放開了,"德旺,你自己在這練著,爸爸先回家吃飯。 你再騎一會兒就回家,下午就騎這車和爸爸一起上福州。"

騎一會兒,我已經可以自己蹁腿上下車,并且能駕馭自行車了。 回到家,吃過飯,我正想往外跑,被父親叫住了。"德旺,下午 和我一起上福州進香煙。""下午?依爸,我才剛剛學騎,不熟練呢。" "沒關系,依爸在邊上,邊走邊練,邊做邊學。騎兩個來回,你就很熟練了。"

沒辦法,我只能硬著頭皮,背上書包和父親上路。

其實,一個市場若要繁榮,離不開商業的活動。在那個"革命"的年代,有這樣意識的,也不一定敢發聲,更不用說實踐了。

父親畢竟是從日本回來,在舊上海從過商的人。他知道自己沒有種田的本事,但卻可以通過小商小販這樣小的商業經營活動,給家庭 帶來些許的經濟收入。所以,父親就用他從上海騎回來的自行車,作 為運輸的工具,從福州買些香煙,運到高山賣,從中賺取價差。

但那時,是不允許自由買賣商品的,抓到就會當投機倒把論處, 輕者沒收,重者收押,游街示眾。

"你年紀小,一個孩子,沒人會檢查你的書包的。"父親對我說。 我撓撓腦袋,15 歲的我,不算大卻也不算太小了,在那時,即便是城 里的孩子,也有參加工作的。不過,我的個子的確小,雖然 15 歲 了,但看著也就十二三歲的模樣。

那天中午,吃過午飯,我就跟著父親出發了。

我很興奮。福州,常聽大人們說起,而且姐姐已嫁到福州,她 的家我從未去過,現在能和父親一起去了,還會見到姐姐,真是太好了。

剛開始騎,還不覺得累,一方面是新鮮,另一方面是年輕。可 畢竟高山到福州山高路遠,騎著騎著就騎不動了,幾乎哭出來。但父 親卻沒有休息的意思,我只能硬撐著。宏路過后是太城嶺,嶺下開著 一家小雜貨鋪,老板是當年與父親一起在日本打工的好朋友,父親喊 他老蔡。騎單車翻越太城嶺并不容易。父親看看天已黑了,就叫我下 車,進到貨鋪里,住了下來。

這個下午,并不怎么會騎車的我,竟然騎了五十多公里!

第二天一早,父親叫醒我。我一骨碌翻身下床。雖然睡了一夜,但全身酸痛,堅持著騎到福州。那天下午,我見到了闊別的姐姐,高 興極了。休息一天。第三天一早,父親早早地叫醒了我,騎上車,跟著父親七拐八拐,走進了一處不顯眼的住房。這兒,就是進煙絲的所 在地。一路上,父親教我如何認路。較之高山,福州城里熱鬧了 許多。店多,人多,單車也多。但那會兒,我壓根沒心思理會那些的 熱鬧。

進好貨,父親放進了我的書包里。快到城門時,父親將書包綁在我的自行車后架上,由我帶著出城門。果然,在城門口,父親的單車 被攔了下來,我卻沒有。

出了城,一路緊騎慢騎,騎到太城嶺,已經是下午 2 時左右了, 父親還是在朋友的雜貨鋪里停了下來,喝了碗熱茶,稍事休息,就叫 我上車往高山趕。

就這樣,我開始了與父親一起販賣煙絲的生活。每趟進貨 30 斤 左右,100 多公里,來回 3 天。第二次還是跟著父親,第三次,就自 己一人騎著單車去了。從第三次開始,我與父親的商業分工形成:我 負責進貨,父親負責銷售。

記得某個冬日的一天,我進好貨,大概是頭天受了風寒,騎出 福州沒多久就開始拉肚子。從福州到宏路的太城嶺,五十多公里的山 路,平日里半天的時間就可以騎到,那一天,我用了一天的時間。一 路上,我都想停下來,不走了,但是,又擔心車上的貨會不安全。于 是騎一會兒,停一會兒,腳越來越軟,車越來越重,人就像在棉花 上。那時的山路并不像現在的公路,崎嶇而窄小,一不小心就可能連 車帶人翻到山澗下。抵達太城嶺時,已經是晚上快 8 點了。我都不知 道自己是怎么翻過太城嶺,挨到老蔡的雜貨鋪的,只知道翻過太城 嶺,到了小雜貨鋪,自己就不會死,貨也安全了,因為有老蔡在。

到小雜貨鋪時,應該是晚上 8 點多,我人都變形了,見了老蔡話 也無力說。老蔡一見,趕緊出了貨鋪,接過我的單車支好,再扶我進 了貨鋪。一進去,我就癱坐在椅子上了。老蔡急忙燒了熱水,讓我擦擦身燙燙腳,又煮稀飯給我吃,再用開水沖神曲,讓我喝下。扶我上 床,之后我就昏昏迷迷地睡了過去。

我昏睡著,高山的家里卻徹夜難眠。那個年代沒有電話,我的情 況老蔡不可能及時通知父親。

那天我本應該在下午三四點回到高山的。可一直到晚上,都沒 見到我。家里急了,父親母親一次一次地到鎮口去接我,但路的那一 端,始終沒有我的身影。那一夜,應該是遭了母親的不少埋怨,天還 沒亮,父親就忐忑地出發,沿路打聽有沒有見到我,一直找到老蔡的 貨鋪。

"在我這兒,還在睡呢。德旺這孩子可了不得,生了那么重的病, 人都走形了還不忘記把貨帶到家。"

這以后沒多久,父親改做水果生意。我每天得凌晨 2 時起床,冬天頂著寒風,夏日冒著酷暑,騎車到福清縣城,天剛剛發亮,批發好 水果,囫圇吃點東西再載著 300 多斤重的水果騎車回高山。到高山,通常已是下午 3 時左右,再和父親一起賣水果,水果賣完一般就天黑了。回家吃晚飯通常都要到晚上 7 點半以后。這樣辛苦地賺,一天下來,大概有 3 元左右的利潤。

17 歲的少年,正是生長的旺盛期。凌晨 2 時,剛剛進入夢鄉, 哪里起得了床?所以,每天,都是母親坐在床前,不斷地喊著,輕推 著酣睡的我,才起的床。常常,睜開眼睛時,看見母親眼睛還是濕潤 的,沒有來得及擦干。

"媽,你為什么哭?"

"傻孩子,媽沒有哭,只是難過。"

"為什么難過?"

"唉,叫你難過,不叫你又不行。"母親說著又有些忍不住,眼淚 在眼眶里直打轉。"你小小年紀,小小個子,就要承擔起家里的重擔。

孩子,難為你了。"

我的早起習慣,就是在這樣的勞作中養成的。就是到現在,我都時常會閃過,母親坐在床沿邊,含著眼淚喊著"德旺,起床了",一 手輕輕地推被子里的我,一手抹著止不住的淚花。和水果的利潤比,煙絲的利潤要高許多。水果生意做了三四年, 父親又回頭做起了煙絲生意。不到一年,父親被當地的工商局抓了現場,煙絲被收繳,自行車也被牽了去。執行者,是我小學的一個同班女生。她那時顯得很得意,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其實,她的母親也在做生意,我氣憤不過,指著她的鼻子罵道:"姓 X 的,你得意什么, 你媽不是也在做生意嗎?只不過您有一個好姐夫當官,罩著你而已。 老子從此不做了,你也得給我小心點。"
看福清——服務全球福清人!
回復 支持 反對

使用道具 舉報

12

主題

91

帖子

245

積分

無業游民

Rank: 2

積分
245
5#
發表于 2019-2-8 16:37:18 | 只看該作者
1.5 獨闖天下

這段時間,家里出現了一些新的情況。

母親生病了。由于三年自然災害和大躍進大鳴大放,人們沒有了吃的。能吃的,樹根、樹皮、野菜、觀音土……吃一切能"填飽"肚 皮的東西,很多人全身浮腫。母親,也是在那時,得了浮腫病。常常 腫得走不動路,需要有人在家服侍她。可是,大姐出嫁了,哥哥在 學校讀書,妹妹還小。母親和父親就商量著給我找個媳婦,來服侍 母親。

那時的農村,年輕人都結婚得早。也大都是依媒妁之言。我無力 抵抗習俗,也愿意早些獨立生活。

舅舅介紹了他同村的一個姑娘,說是一戶好人家的女兒,叫陳鳳 英,要我去看。我請母親去看,對母親說:"您看了好就行。"我的小 九九是,身體不好后,母親的脾氣也變了很多,易發怒,又管得嚴。 如果我找一個母親不喜歡的姑娘,合不來,家里不是要吵翻了天?

母親很滿意地回來了,并且翻箱倒柜地找錢,又四處張羅著借了 三四百,湊成 500 元,送到陳家,算是聘禮。然后,我們倆人一起到鎮上去照了張相,買了 8 斤糖果,在村里分了分,這就定了親。

我結婚的時候,是"文革"后期,1968 年。

新房是姐姐和姐夫從福州趕回來,幫忙布置的。他們的布置,完全離不開當時的形勢,標語口號什么的,貼滿了墻,紅紅綠綠地,卻 也喜慶。妻子陳鳳英,在岳母的堅持下,是用八抬大轎抬進門的,就 像我們常在電影里看到的那樣,穿著紅紅的衣裙,坐在紅紅的轎子 里,披著紅披,穿著紅鞋。在轎旁走著的我,身著幾塊錢縫制的中山 套裝,腳穿一雙簇新的解放鞋,襪子是在福州讀書的哥哥,從自己的 腳上脫下來的。一路上,樂隊敲敲打打地從她家抬到了我家,擺了十 幾桌酒。就算結婚了。

結婚后,我同母親說:"媽,我們分開過日子,但鳳英可以留在家里服侍你。"

"為什么?"母親一愣,有些生氣地問,"為什么要分開?!"

"我要自己出去闖天下。"聲音大得,連我自己也嚇了一跳。我激動地說:"我要出去闖一闖。我不想老了以后像爸爸一樣!"

和父親一起做生意的幾年磨煉,讓我想了很多。父親煙攤的被收繳,更激發了我外出闖天下的決心。在我看來,父親雖然聰明,也會 做生意,但做的都是小本生意。所做的事,政府不認可不支持,根本 沒有前途可言,我還年輕,不能重走父親的老路。獨立出去后,首先 要做的,就是做政府允許做的事,而且學要會賺錢的生意。

做什么呢? 種白木耳。那時候是見很多人都在做,政府也不反對。 錢從哪兒來?

鳳英進門時帶來了些許嫁妝。我同她商量,把嫁妝賣了,又借了

一些錢,湊了幾百元,開始種植。

我種得很用心。

那一年,我種的白木耳收了十幾斤,多為一級品。但是,我高興 得太早了。

在我埋頭種白木耳的同時,福建也有很多人在種,因此,在福 州的市場上,好的產品賣不出好的價格。怎么辦?從投資到產品到收 入,銷售是很重要的環節。那時我就在琢磨。

鎮上一個干部告訴我,他聽一位老師講江西一斤可以賣 50 元 左右。

"真的?"我眼睛一下睜得好大。太好了。我在心里快速算了一 筆賬:一斤 50 多元,10 多斤,不就可以賣到 800 元左右嗎?

本地不好賣,就到外地賣。

從小隨父親銷售煙絲和水果積攢下了的經驗,這時起了作用。我迅速坐火車到江西。果然,賣掉了,很順利地,800 多元到手。扣除 成本,不虧但也不賺。

自己種,賺不了什么錢,怎么樣才能賺?坐在從鷹潭回福州的火 車上,我心里盤算著:福建的白木耳比江西便宜三分之二,如果我在 村里收購,運到江西去賣,賺取中間的差價,做兩個來回,不就賺了 一大筆嗎?

說干就干。一回到高山,我立刻用 800 元在村里收購村民種植的 白木耳,賣到江西,這一次我賺了近千元。嘗到了甜頭的我,開始了 一次又一次福州-江西的往返旅程,一直到 1970 年冬,我的白木耳生意才告終止。其中,賺得最好的一次,有 3000 多元錢。

有了兒子,家里多了一張吃飯的嘴,我只有更努力地賺錢。賺到3000 多元,自然欣喜若狂。

3000 元是什么概念?當時,2000 元可以蓋一棟房子。3000 元, 相當于現在的幾十上百萬啊,許多人家根本想也不敢想。我看著手 中的 3000 元,心想,再賺一筆過年就不再賣了。而且,因為見我收益好,公社一位干部也要入股,不過卻是不出錢的干股,因為他告訴 我,他會成為我的保護傘,比如在需要的時候開個證明什么的。"這 下好了,有了保護傘,可以大干一場了。"因為賺了錢而大起來的膽 子,更壯了。于是,又去進了 3000 元白木耳的貨。加上一些村民愿 意賒賬(先給貨,賣完再結賬),這一趟江西,我帶的貨太多包太大, 出站的時候只能拎著包吃力地朝前挪步。一個值班的民兵看見了,徑 直走上前來。

"站住!哪里來的?"他朝我喝問。

"福建來的。"

"包里是什么?打開看看。"

"白木耳。"眼看混不出去,我主動交代。腦袋迅速地轉著應對的 方案。

"好啊,你投機倒把!"他不由分說,上前提起我的貨袋。

"請別,同志。這是公社集體的東西,你收走了,我如何回去向集體交代?"我試圖做最后的掙扎。那民兵也不與我多言,提起貨袋 走出車站,徑直走進火車站附近的收購站。轉過身,對一路跟著他的 我說,"同志,投機倒把是不允許的。貨,收購站收購了。錢,暫時 扣下。如果是集體的,你回去開個證明來,才能把錢領走。"

我傻眼了,立在那兒。"去哪里打證明啊,東西本來就不是公社 大隊的,怎么可能給證明呢?"可是,人家已經說得很明確了,哪里 還有轉旋的余地?

無奈地,我點點頭認可,坐上了回福州的列車。
看福清——服務全球福清人!
回復 支持 反對

使用道具 舉報

12

主題

91

帖子

245

積分

無業游民

Rank: 2

積分
245
6#
發表于 2019-2-8 16:37:34 | 只看該作者
1.6 禍不單行

回到高山,我心急火燎,先去了公社干部的家。看見我來,他很 高興。

"叔公來了,快請進來。"他招呼著我進門。從桌子上拿起茶壺, 倒了一杯,遞給我。

我接過杯子,一仰脖,喝干了杯中的茶,"貨被鷹潭站的民兵扣 了,現在要公社開一張證明才能取回,你能搞一張嗎?"我盯著他, 畢竟,他是股東。

"什么?我開不了證明。"他大吼一聲,臉變得鐵青。繼而又捂住 胃部:"我胃痛得很厲害,無法外出。"

第二天再去找他,他老婆出來,說他生病了。"神經病發作了, 你不要再來找了,他神經病發作時,會打人的。"

生病自然是一個托詞,就像每當運動來時,這個干部就生病一 樣。表示他不愿意承擔責任承擔風險,更不愿意分擔幾千元白木耳的 損失,他當時的承諾只是一句空話。

我拖著疲憊的身體,離開他們的家。

看來,我必須獨自承擔并且獨自解決問題了。

我挨家挨戶上門,說明白木耳被扣的經過,向他們表示,他們的貨款我會一分不少地給付,不過,容我籌措,有了錢,就給他們。慶 幸的是,他們相信我,愿意等待。

在村里轉了一圈回到家。

一進家門,見一個大隊干部正等在家里。"你欠 06 工地的義務工,一共十個工,必須到 06 工地去。你也可以不去,找別人頂,但必須交錢,按一天 3 元算,你交 30 元錢就可以了。村里也有很多人不做, 就是按這個數目頂的。"干部說,口氣和表情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30 元?我一分錢都沒有,上哪兒尋 30 元?"那我自己去工地吧。"

他的臉色立刻緩和了許多,"能自己去做是最好的,說是義務,

還是有點工資可領的。"他轉身朝門口走去,又回過頭說,"對了,過 兩天就有一隊要去工地,你準備一下,隨他們去。"

大隊干部沒有想到,我也沒有想到,"我去"的這個決定,竟然 給我帶來了此生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1970 年 12 月,福清縣委縣政府決定動員全福清人民的力量,在 漁溪鎮修建建新水庫。參加建設的農民皆自帶糧食掙工分,但先得完 成義務的工作量。建新水庫工程是 1970 年福清第 6 號工程,所以我們都稱建新水庫工地為 06 工地。

1971 年春節過后,收拾好去工地的行囊,我送老婆孩子到岳母 家。我對岳母說:"鳳英和小暉就拜托您老人家了,我這一去,如果 沒有賺到錢,就不回來了,您讓鳳英改嫁他人。"

"傻孩子,不許說這種話!"岳母生氣地揚手拍我的肩膀,"鳳英 和孩子放這里沒問題,你在工地好好干,工做完了就回來,我相信你 將來會有出息的,暫時困難要忍著。"

工地的日子很苦。

我每天的任務是拉裝有半噸土的板車,運到十多公里外的地方, 卸掉。回到工地,再裝上土,再運出去卸了。一天要拉三車,走五十 多公里的路。

第三天,工地上發生了一件大事。

南方的冬天較短,立春過后,天就漸漸地熱起來。那天,天格外的藍,太陽如夏日般熱烈,一早起床拉了兩車后,我依靠在營房旁, 邊喝水邊休息邊與其他兩位民工嘮嗑。也不知怎么的,民工營房忽然 著火了,噼里啪啦地燒著。我們嚇壞了,嚇傻了,僵在那兒,看著火 迅速地蔓延,甚至都想不起要沖進營房搶救些東西出來。

高山營是 4 個連分開住,一個連近兩百人,集中住在一起。營房 是用毛竹、麥稈扎的,一旦著火,火勢蔓延極快。火從下午三四點燒 到晚上 6 點,營房、修理所、食堂,所有吃的、用的、穿的,什么都 燒沒了。看著一地的灰燼,陸續從工地回來的民工圍在一旁,不知所 措。不知是誰先哭的,反正有人哭了,我也哭了。哭聲迅速傳染開, 整個營房哭聲一片。有個民工,一邊哭,一邊在他宿舍床鋪的位置扒 拉著,"可惜了我的豬腳啊,我中午舍不得吃,想等晚上收工了回來 吃的,卻吃不到了啊,嗚……"

晚上,吃完兄弟連送來的稀飯,已經過了 8 點,工地指揮部派民 兵把我們當時在場的三個人都抓到了指揮部,審問。

"說,你們三個,是誰點的火?"指揮部領導怒眼圓瞪。

誰點的火?不是我。那是誰燒的?真沒有注意,就發現著火了。

但是誰燒的呢?我們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們是最早在火災的現場,發現著火的人,所以,如果沒有人證明不是我們放的火,我們也就有可能被當作是放火的人。

"把他們都先關起來!"指揮部的領導說。

就在我們差點被關起來的時候,在附近調查的干部,帶回來一個消息:火災發生的時候里,距火災現場不到百米的地方,有個農民 在掏糞。據農民回憶,他看見三個人拖著板車停在營房旁邊,進了 營房,從里面端水出來喝,其中一個留著大胡子的人從口袋里掏出卷 煙,刷火柴點著煙后,隨手將火柴丟在地上。接著就起火了。

原來,因為我們三人在那兒喝水,農民擔心我們是小偷,所以遠 遠地監視著我們。于是目睹了大胡子扔火柴引發火災的過程。大胡子 被綁起來了,剩下兩人被放回,此時已是午夜了。

僥幸地回到營房,營里依然亂成一團。

第二天一早,租住在民房內的營指揮部辦公室里,高山來的民工們將營長和教導員團團圍住。

兩百人一下子無處安生。吵鬧著要賠償的,想開工沒有板車的,板車壞了無處修理的……

營長和教導員陷在吵鬧聲中,灰頭土臉的,疲于應對。

我擠到營長跟前:"林營長,我會修車,是否讓我幫您。"

"知道了。"林營長點點頭,壓根沒有想到我是在主動地為他解 難,好像我也是吵鬧者中的一員,應付著我。

"林營長",我拉高了嗓門兒,"板車壞了修好不難,不修就都得 停工了!"看到營長眼睛盯住我,我知道他這會兒是認真了。我一字 一句地說:"我會修車,但我沒有修車的工具,請求林營長設法借一 套修車工具給我。這樣,我能修好幾輛以應急。"

"可以。"林營長立刻同意,對身邊的通訊員說:"你馬上到港頭 借一套修車工具來。"

就這樣,我在 06 工地高山營房的路邊搭了個簡易的修車棚,找 人寫上"高山修理所",開始了我近一個月的修車生涯。

其實,我并沒有學過修車。在這以前,除了看別人修車,就只有 當年騎自行車在福州與高山之間往返運貨時,自己搗鼓過自行車的補胎和緊鋼絲這樣的經驗。但是,那天看到營長教導員被圍成那樣,我 不如去修板車,因為并不難。板車不同于汽車,所謂修車,其實主要 是補胎和緊輪胎的鋼絲,沒有什么技術活。

當時促成我想去修車,其實不是為了賺錢,只是自己經歷了從 販白木耳被扣,來工地被燒,突然間感到這是天在亡我,既然我要亡 了,就幫他們渡過這個難關吧!這是初衷。

我修車,沒有收修車費。從剛開始摸索著修到成為一個修車的行家 里手,我只用了整整 28 天的時間。這 28 天,我沒有離開過修車棚一步。 吃的喝的,都是來修車的民工順手給的。就像"桃花源"里的那些人一 樣,"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我不知道救濟的物資到了很多,也不知道 賠償的款早已到達,更不知道營部所有的民工都拿到了救濟物資及賠償 金。一直到有一天,營長、教導員盤點物資及賠償金時,反復核對名單, 才發現少了一人。遂問通訊員:"曹德旺跑去哪里了,為什么沒有來領?"

通訊員撓撓頭。"曹德旺?哦,我知道了,就是那個在路邊修車 的人。他的修車工具還是你讓我去港頭借來的。那以后就一直在那里 修車。這幾天還好是他幫忙,不然的話就麻煩大了。"

"去,立刻把他給我找來。"

我不知道什么事,通訊員一叫,丟下工具就隨通訊員到了營部。

一進門,教導員蹙起眉毛,"德旺,你怎么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接 著有些心疼地,"辛苦了,趕快去洗一下,換個衣服再過來。"我相信 他們聞到了我身上的臭味。

我這才驚覺,這 28 天里,沒有剪過發,沒有刮過胡,沒有洗過 澡,沒有刷過牙,沒有洗過臉。"洗也沒有用。我一無所有,沒有衣服 換。"我站在那兒沒有挪動腳步。此刻,站在教導員面前的人與乞丐無 異,甚至比乞丐還更不濟。注意到了這一點,教導員立刻吩咐通訊員 到捐贈的衣服堆里挑幾件衣服,"挑了交給曹德旺。"教導員說,"你快去洗一下,最好,頭發也理一下。"我接過通訊員遞給我的衣服,轉身 走出營部,像小時候一樣直接跳進溪里。洗完澡,換上衣服,又去了 理發攤,理好發,刮好胡,人不免神清氣爽了許多。再回到營部,這 時教導員已經吃過晚飯了。見到我,教導員笑著喊道"進來,進來。"

"坐吧",教導員說,"我很早就認識你們全家人。你家做小生意, 生活過得不錯,你怎么會跑到工地來當民工?"

我將到江西賣白木耳卻在火車站被強行"收購"的事,簡單做了 個匯報。我告訴教導員,自己是一貧如洗的人,看著那么多的民工, 步行一整天到工地,因沒有工具出不了工,感到焦心,心想我若做點 什么成全他們,犧牲點自己的時間也值得。教導員聽后說:"聽了你 這些話,我很感動。你是我們營最后一個沒有領到賠償的人。我這里 還有剩下的賠償款包括糧票什么的,你今天都領走,你這一個月日夜 工作的工資也包含在內了。角落里的救濟物,有合適的,你也撿走。 先回家。至于給鷹潭火車站的證明,等我回到公社以后幫你問問,看 能不能解決。"我千恩萬謝地退了出來。

沒有想到的是,我將教導員給我的賠償--糧票、布票什么的變 賣后竟有 1000 多元。那是多大的一筆款啊,要知道,那些個整天圍 著吵要賠償的隊友,最后也就拿到幾十塊錢。而我,不吵不鬧甚至忘 記了要,卻得到了這樣一大筆賠償!

教導員原任公社副書記,因"文革"站錯隊被貶,我要的證明是 他與公社其他干部商量,幫了我的忙。但當時他沒有直接告訴我"可 以",而是轉了個彎兒。我非常感激他。那個證明,讓我要回了被扣 在鷹潭火車站的錢,雖然白木耳的價格是按收購價算,比市場便宜了 三分之一,但我總算要回了錢,還清了各位菇農的貨款。

我雀躍的心,豈是文字所能表達? 真是無債一身輕啊!
看福清——服務全球福清人!
回復 支持 1 反對 0

使用道具 舉報

12

主題

91

帖子

245

積分

無業游民

Rank: 2

積分
245
7#
發表于 2019-2-8 16:38:03 | 只看該作者
1.7 苦力不苦

還清了債,有了錢,妻子孩子也接回了家。

接下來做什么?生意不能做,思來想去,決定再回 06 工地。工地上一天有 3 元多的收入,算是高的。累一些沒關系,關鍵是心情愉快。 回到工地,見到了教導員他們,再次向他們表示感謝。然后提出希望再回來出工。工地的活苦、活累,沒人愿意干,我卻去而復返, 教導員和營長都表示難以理解。但最后,還是決定安排我到連里的食 堂做炊事員。"你愿意嗎?"他們問。

"當然愿意。"我立即表態。在工地的各工種中,炊事員可是一 個軟差。不用風吹日曬,一個月有 90 元的工資收入。那時工廠的學徒工一個月的工資只有 18 元,處級干部也才 70 元左右。連里食堂的 炊事員,都是一些上年紀的人,不是公社干部的岳丈,就是領導的父 親。可不知為什么,從到食堂的第一天起,我就發現他們每天都在吵 架,和民工吵,他們之間也吵。

吵什么?仔細聽聽,我明白了。

其實,主要矛盾只有三個。一個是沒有供應足夠的熱水,民工干了一天的活,又累又臟卻無法洗澡;二是早上起來吃飯卻發現自己的 飯盒里不是飯而是米粒--水被人倒掉了,所以蒸不出米飯;三是發 現飯盒里的飯變少了,罐里的糧食被偷了。

食堂原就是要為民工們服務的,原來的炊事員因為是連隊領導的親 屬,所以不愿意多做事。而我,當過民工,知道洗熱水澡對于民工的重 要性。我與幾個老炊事員商量,我負責挑水,他們負責燒火,他們不用多做事,自然也沒有意見了。從那以后,我每天都多挑水多備柴,提供充足的熱水讓收工回來的民工可以洗熱水澡,第一個矛盾迎刃而解。

解決第二個矛盾也比較容易。把人家飯盒里的水倒掉,造成對方 沒有米飯吃,第二天無法出工,從而不得不延長待在工地上的時間。這 屬于民工間的惡作劇。別人的心態無法控制,但食堂的蒸籠卻可以控 制--原來的蒸籠隨意亂放,是否所有民工的飯盒都放進了蒸籠,是否飯盒里的水被倒掉,米被偷盜,皆不可知。我建議對蒸籠進行管理: 一是所有民工都在頭天晚上 9 時前將自己放好米的飯盒,統一碼放在蒸籠里,碼好一籠,鎖一籠。超過晚上 9 點的,就要送到炊事員使用的 房間里,過了時間就把這間房的門鎖上,閑雜人等不得入內,第二天早 上我再將這一個一個的飯盒加好適量的水后放入蒸籠內;二是實行蒸 籠有規律地擺放,民工的飯盒有序放入,滿一個疊上一個。

這兩個措施,有效地預防了民工的飯盒有米無水蒸不出飯的惡 作劇發生,從而保證每一位民工都吃上熱騰騰的米飯。民工們都很高 興,也很感激我。

和其他炊事員比起來,其實,我只是多了個換位思考,多了點將 心比心。

解決第三個矛盾費了些周折。

民工營房內從家中帶來的糧食、地瓜等會莫名其妙地變少,為什么?大白天,人人都在工地干活,屋里的糧食又怎么會被偷呢?

我開始留意觀察,每天民工們到工地做工后,除了食堂的炊事 員,都有誰會進出營房。乍看起來,都不是外人,似乎沒有什么可疑 的。但有一天,挑水時,我發現房東的兒媳婦挑著桶從里面出來。看 見我,她似乎很緊張,我覺得很奇怪,看見我有什么好緊張的呢?難 道是做賊心虛?我迎面走去。

"你,把挑子放下來。"

"干嘛?"她并沒有放下肩上的挑子,而是換了個肩挑。"德旺你想干嘛!"她有些生氣地,提高了嗓音。只是,那嗓音里透著點害怕。 "放下!"我厲聲喝道。她一驚,就放下了。一挑桶里,都是泔水。

陽光下,泔水桶里的殘羹剩飯發酵著,散發出陣陣的餿味兒。看起來沒 有什么異常呀,她為什么要害怕呢?我看看她,再看看桶,有些猶豫, 她畢竟是房東的兒媳婦,如果弄錯了,等于給自己找了麻煩。正想叫她 走,卻還是覺得她的神情不對。我捋起袖子,將手伸進桶里。我這一伸 手,她頓時花容失色--泔水下面是半桶的米和半桶的地瓜片!

看著撈在手里的米和地瓜片,我憤怒極了:"你怎么可以這么做, 你家房子租給我們民工,你收了租金竟然還偷民工的東西!"

她撲地一下,跪在地上,一手扯著我的衣襟,"德旺兄弟,你 千萬不要把我交出去。"聲音里帶著哭腔,"只要你不把我交給民兵, 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的確,如果我把她交出去,她就會被扣上破壞"農業學大寨"的 帽子,輕則她一人戴高帽游街,重則家人也都會受到影響。"德旺兄弟, 我是沒有辦法才偷的,家里沒有糧吃。我心想,這里民工人多,我一人拿 一點不會有影響,但我們家的糧就有了。我以后再也不偷了,我保證。"

"你怎么保證?"我想了想,"這樣,你寫一張保證書來,現在就 寫,以后要是再發生這種事情就全都是你干的,那時我就找民兵抓 你。"她千恩萬謝,從地上爬起來,一溜煙地跑回去,讓他老公代寫了一張保證書送了過來。

這事以后,營房里再也沒有丟糧食的事件發生。民工們對我很滿意,連長對我很滿意,營長也對我很滿意。

在 06 工地,我待了兩年的時間。這期間,我一直在連部食堂里, 做得很開心。期間,營長曾經想把我調到營部小食堂去,我不干,營 長問我為什么。我同營長說,我是農民,為農民服務,只做一點點的 小事,農民們都很感激我,今天你給我一把花生,明天他給我一把炒 豆,我干得很開心。你們是官,你們的伙食費都是有限的,沒有津 貼。分菜的時候,一樣分你們會有意見;給你們多分些,其他干部會 有意見,我也不會做這種事。營長聽了我的話,也沒再勉強我。過了 一段時間,大壩準備合龍。高山營承接合龍口任務。為保證按時完成 這一艱巨任務,高山營從四個連隊抽調最得力干將,組建了大壩合龍 突擊連。我被抽調,成為食堂的采購員。

就這樣,我當上了突擊連的食堂采購員。負責食堂各類食材的采購,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個民工,一天有 8 角的伙食費,我要用這8 角錢,讓所有的民工吃得好又吃得飽,每天都得變著花樣,有時還有 兄弟營的人前來協助或者參觀,這些人的伙食費又得另想辦法解決。這 讓我費了一些腦筋。每當這時,我總告訴食堂的師傅,民工的花名冊上 多做一些人頭,這樣,既能保證所有的民工都能真正地享受到 8 角錢 的伙食費,又解決了招待其他兄弟營的錢。這種解決經費的招數,也不 是什么秘密。客觀上,突擊連緊鄰大壩,每天有幾千上萬人來往,兄弟營連或者指揮部干部如有 5% 到這里來,就是一二百人。

對于我來說,突擊連食堂采購員的那段日子真是又風光又開心。 可惜,好日子似乎總是容易過去,只一眨眼的工夫,兩年就過去了: 工地的工程已經完工,我的美差--一個月 100 多元的收入也沒有了。 我心里那個惋惜呀,難以言表。
看福清——服務全球福清人!
回復 支持 反對

使用道具 舉報

12

主題

91

帖子

245

積分

無業游民

Rank: 2

積分
245
8#
發表于 2019-2-8 16:38:33 | 只看該作者
1.8 憫從憐中求

工地的好日子結束了,生活卻還得繼續。

再做什么呢?有人介紹我到莆田的大洋農場,做果苗技術員,一個月 40 多元的收入。與 06 工地的收入比起來,雖然差了很多,但這 時的我,沒有欠債,這個收入,日子也能過得下去。

大洋農場工作期間,我見證了知青上山下鄉的艱苦歲月。大洋農 場是一個公社知青農場,有近 150 個年齡在 20 - 30 歲的知青。知青每人每月工資 2 元,吃飯定量供應大米 22 斤。一些知青家里本身就 很困難,無法接濟,而正在長身體的知青,靠這點供應,自然餓得暈 頭轉向。因此,常常有周邊的農民跑到農場來吵,說家里昨晚少了只 雞或鴨的,或者說被人偷了。

……

那年夏天的一個正午,烈日高掛,天空沒有一絲的云彩。我坐在農場大路邊的大樹下納涼。我搖著大蒲扇,微微地閉著眼,打盹。似 睡非睡之際,我看見馬路上遠遠地走來一個人。

誰會在這么熱的正午依然趕路呢?

我想著,遠遠地注意著越來越近的人。

他大約 50 歲左右,穿著舊軍裝上衣,斜挎著一個軍用帆布包, 戴著一頂大沿的草帽。這是一種南方常見的草帽,常用水草、席草、 麥秸、竹篾或棕繩等材料編織,帽檐比較寬,上面常還寫有"農業學 大寨"、"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將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或"知 識青年上山下鄉"等字眼。這種草帽,可用來遮雨、遮陽,在休息 時或坐在草地上時,可將衣物放于帽中,或者墊坐在屁股下,以防 衣物或者褲子沾上塵土。那天,來人戴的草帽上寫著的字是"農業 學大寨".

人越來越近了,并且徑直向我走來。

"老鄉,可以借一下您的吊桶嗎?"他問。他的話里帶著濃重的福州腔,在我聽來,比我的腔調重許多。看得出來,他很渴,汗水不 斷地從發際順著黑紅的臉龐滴落。我剛才忘記說了,在我納涼的大樹 旁,還有一口井,夏天的時候,我時常會在井邊沖涼,就是從井里打 起水直接在井邊洗澡。

"您是福州人?"我用福州土話問。

"是的,我是連江人。"也許是聽到鄉音,與他的距離感立刻縮小許多。我用福州話告訴他,這井里的水雖然冰甜,但水里有血吸蟲, 不能直接飲用。

"我太渴了,只要有水喝就行,有沒有血吸蟲都沒有關系。"

"您等等,坐在這樹下先涼一下。我房間里有泡好的涼茶,我去端來給您喝。"說著,我站了起來,將蒲扇遞給他,然后朝不遠處的 農場宿舍樓跑去。在宿舍里,我泡了一大茶缸涼茶,原是準備下午出 工時喝的。其實,我不讓他喝生水,并不是因為水里有什么血吸蟲, 而是我知道大暑天走了那么長的路,一身汗后,如果猛喝生水,人一 定會生病。

回到樹下,我將一大茶缸的涼茶遞給他,咕咚咕咚,他竟然一口 氣給喝光了,遞回給我,"謝謝您,謝謝您!"

"不用謝。"我接過空茶缸,"吃飯了沒有?"

"沒有。"

"您從哪里過來的?"

"永泰。在永泰等了 3 天都沒有買到長途車票,氣起來決定走回 去。今起了個大早,走到現在,走到了這兒",說到這兒,他又一連 聲地道謝:"謝謝您啊,幸虧遇到了您,不然我要渴死了。"

"不必客氣呢。"我又問,"那您打算去哪里呀?" "福州。"

"那您今晚住哪里?" "我要走出這一段,到甘厝口,然后再搭車回福州。"

"這不可能的,您今晚到不了甘厝口。從永泰到這里,距離您要到的地方,您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距離。今晚,估計您到不了您 要去的地方。"我勸他留下來,"走了這么長的路,您也累了,餓 了,今天下午,這里也沒有上福州的車了。您就留在我這兒,先吃 飽飯,休息休息。明天,我負責送您上車。"我告訴他,每天,經過 的班車,司機我很熟悉,可以買到票。即使買不到票,司機也會把 他順帶捎走。"走吧,現在和我一起到我的宿舍去,我給你做點飯 吃。" 他想了一下同意了。然后就用吊桶打水沖洗了一通,跟我回 了宿舍。

我下了半斤米,用煤油爐給他煮稀飯。

"不夠,再多些。"他也不客氣。

半斤不夠,那就 1 斤吧。我心里想著,淘好米,下到鋼精鍋里, 點著煤油爐,多煮點,若有剩下的,晚上也還可以吃。我這么對自己 說。沒想到,飯煮好后,他呼嚕一下全吃完了。剛剛放下碗筷,他問我:"您留我在這兒住,晚上有沒有酒喝?"

"想喝嗎?我這里沒有,但是我可以弄到。"這人還真是自來熟啊,我心中暗想。就這樣,我喜歡上了他,這種直接我視他為知己, 起碼說他看得起我。

"您還是去弄一瓶來喝吧。"

"沒有什么下酒菜,我這兒只有花生米和雞蛋,可以嗎?"

"可以。很好了!"他說。

我寫了封信,喊來一個知青,請他幫忙到公社食堂找司務長,借了一瓶丹鳳高粱、1 斤花生米和 10 個雞蛋。這時大約下午 5 時左右。 "您剛剛吃完午飯,現在肚子肯定也不餓",我對他說,"現在,我們先在宿舍里喝茶,等到農場的知青們吃過飯,八九點時我們到食 堂去做菜。"

那個下午,我也沒有去出工,同這個路人喝茶聊天。后來我知 道,他是連江琯頭人,山兜農場的場長,當過村長,名字叫王以晃。 人的緣分也真是奇怪,在那個正午,當我吃過中飯,搖著大蒲扇,像 往常一樣坐在樹下納涼時,絕對想不到,我會給一個路人做飯吃,并 且成為此生第一個好兄弟。

而這一切,僅僅因為我心生憐憫,怕他喝了生水會得病。

那一夜,王以晃就在我的宿舍,搭了個地鋪睡了。睡之前,天南地北地海吹了大半個晚上,講了很多我以前聽都沒有聽過的故事。最 后,他動員我過了年后到他的農場去當推銷員。

第二天,起了床,吃過蘿卜干就稀飯的早餐,過路的班車也就到 了。我送他上車,臨了,他回過身對我說:"老曹,過了年,你就不 要再在這里干了,到我那兒去。"

我揮揮手,和他道別。班車卷起一陣塵土,走了。而我的生活也 回到原來的軌道,一切照舊。對我而言,王以晃的邀約,不過如那車后揚起的塵土,風吹過,即散了。

轉眼新年來臨。元旦過后不久,春節就到了。

那年的春節,農場的任務很重,書記不同意我回高山過年。臘月二十八,王以晃來了。這回,他穿得有模有樣的,著一身深灰色卡 其布縫制的中山裝,看著還真有干部的模樣。見到我,就用福州話罵 道:"真是太無德了,大年三十雞犬都返家,而你,家里有父母老婆 孩子,竟還待在這兒,干什么?!"

"我是想回家過年,可書記不同意啊。"

"書記個屁!你不是同意到我那兒做嗎?!走,我與你一起去見書記,告訴他我們明年不干了。明天要回家陪父母妻子過年。"

說著,他開始動手幫我收拾起行李來。

晚飯后,我騎著自行車載著他到公社見了書記。我說家里出了 事,父母身體不好,馬上就過年了,要我回家。書記也不好說什么, 就同意了。

就這樣,坐上經常往來門前的車,我們告別了大洋農場。在甘厝 口,王以晃下車轉乘去福州,我們就此別過。

回到高山,剛進家門,行李還沒有放下呢,妻子鳳英就迎上前來。"你可回來了。昨天家里來了一個人,提了很多東西,把家里過 年要的年貨都送來了,雞鴨魚肉酒啊什么的,一式兩份,一份給了爸 媽那里。"妻子說著,將我領到堆放著年貨的房間和廚房,"我不收。

他說是你的好兄弟,放下東西就走了。茶水也沒有喝一口。"

我真是遇到了一個好人啊。看著那些年貨,我心里真是感動。我們在大洋分手時,說好過了年,初五就到他的農場去上班。我還會不 去么?!

1973 年的春節,我過了一個豐盛的年。初五那天,我就離開高 山,乘車到了琯頭山兜農場。到他家給他拜年,也是報到。見到我,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把女兒叫了過來,說:"閨女,你把手表脫下來 給我,你曹叔叔需要,你在家不需要。"那是一塊上海牌手表,雖然 女兒百般的不愿意,但王以晃還是從女兒的手腕上捋了下來,直接戴 在了我的手上。隨后,他又把老婆叫過來:"去,把美國寄回來的的 確良布拿出來,再去把裁縫找來,給小曹做一身衣服。"

他將我這一全副武裝后,我整個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他滿意地 點點頭:看來,錢膽衣威,俗語說的"人靠衣裝馬靠鞍"還是有一定 道理的。作為山兜農場的銷售人員,也是農場的門面,出外銷售,和 人打交道,模樣兒還是很重要的。從那以后,外出的時候,再累也要 穿戴齊整,打扮和自己的身份相當。這個習慣,我一直保持著。

立春以后,我熟悉一下情況,開始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中。因為剛 入行,第一年我沒賺到什么錢,年終的時候,王以晃就跟農場的人 商量給我 1 萬塊。他是怎么商量的我不知道,雖然他是場長,但反對者也肯定是有的。所以我很感動,在我看來,這 1 萬元,是對我的扶持,更是對我的激勵。我更加發奮圖強了。第二年我就賺了 3萬多,第三年,我又賺了 3 萬多。當時沒有存銀行的概念,也不敢 露財。所以,這么多的錢,全藏在家里的床鋪下。那時,人民幣最 大的票面額是 10 元,6 萬元,我鋪了厚厚的一疊!如果沒有后來發 生的兩件事,我或者就一直在琯頭山兜農場做下去,也就沒有后來 的福耀了。

后來發生了什么事情呢?

1975 年冬天,有一次,我和農場的幾個干部子女一起送樹苗到 明溪縣。才到明溪,就下起了傾盆大雨,就像天開了個大洞似的。 因為苗木無法栽種,閑來無事,我們就在縣城的街上轉悠。聽到當 地的百姓紛紛傳說要地震了,這些干部子女,回到住處,收拾了行 李,轉身就跑掉了。我們帶來的樹苗怎么辦?那些樹苗一株 2 角錢,二三十萬株,總值也有幾萬塊錢,他們就這樣不管不顧地扔下不要 了。回去要怎么交代?他們不管,我卻心疼:這些樹苗,是農場鄉親 的心血,不能扔下。他們走了,我一人留下來,看守著。雖然被雨 淋得全身濕透如落湯的公雞,但樹苗最終沒有丟失一株。云開霧散 后,樹苗都賣了。拿著賣樹苗的錢,我回到琯頭,匯報了明溪之行 的情況,希望場領導能處理那幾個干部子女。可是,干部們卻不 愿意,一邊表揚我,一邊敷衍我,說什么反正也沒有造成損失,都是 孩子,算了。

一個沒有組織紀律的企業不會發展!

一個不會發展的企業不是久留之地!

我琢磨著…… 1976年春節,我回到福清高山。春節期間,有幾 個人拎著禮品到家里來拜年 ,  說是福清龍田人。龍田鎮緊鄰高山, 算是鄰居。領頭的那人見面就夸我做果苗做得非常大,是苗木界的一 把手。

"老曹,我們是慕名而來呀。"來人說。

"哪里哪里,不過是混碗飯吃。"我客氣著,在客廳里泡茶給他們喝。一邊泡,一邊思忖:不對呀,他們怎么知道我做樹苗銷售?正想 著,來人又說話了:"老曹,我們知道你在琯頭做得很好,也知道他 們給你是按 20% 的抽成。這樣吧,你到我們這兒來,我給你按 40% 的抽成。"對方看著我,等著我回答。

不會吧,40%!瘋了!花一倍的價錢來挖墻腳,我是什么呀,不 過是一個賣樹苗的。這還了得,我的情況,福清人都知道了,錢賺太 多,是要拿去槍斃的!不行,我得想個法子把他們打發掉。

"喝茶喝茶。"我說,"謝謝你們大老遠地來看我,不過,大春節 的,不提這事吧?"

"也好,老曹你春節期間想一想,我們給的條件,很優惠哦。"

"好的,好的。" 送走他們,我當下決定,離開苗木界。

那個年,我過得踏實又不踏實。不踏實的是,自己賣樹苗的名 聲大了,隨時可能會有人來抓自己;踏實的是,決定了年后的路要怎 么走。

一過完年,我立即乘車到琯頭,向王以晃辭職。但我答應他,會 幫助他做好本年度應做的工作。

我再次回到了高山。
看福清——服務全球福清人!
回復 支持 反對

使用道具 舉報

12

主題

91

帖子

245

積分

無業游民

Rank: 2

積分
245
9#
發表于 2019-2-8 16:40:26 | 只看該作者
CHAPTER 2
第二章
艱辛創業

2.1 結緣玻璃 / 2.2 問道石竹 / 2.3 誠交天下士 / 2.4 義不容辭 / 2.5 身試改革 / 2.6 老師的愛 /2.7  挑戰權威 / 2.8 二問石竹 /2.9 探路合資 / 2.10 武夷山得的信息 / 2.11 拜師不應分貴賤 /2.12  據理力爭


2.1 結緣玻璃

離開山兜農場,回到高山,我開始思籌著辦工廠的事。這件事, 自從老吳和我說過后,就一直在我的腦袋里轉悠著。

我計劃在家鄉辦一個生產玻璃的鄉鎮企業。

說起來,也要感謝 1976 年春天明溪那幾天瓢潑的大雨。大雨和 倒春寒將人們關在屋內,閑來無事,我約了老吳和小林一起品茶一起 喝酒。

老吳的全名叫吳異璜,是明溪縣二輕局的采購員,"文革"前的 大學畢業生。一米八的個子,上海人。老吳并不老,30 幾歲的美男 子,加上吹拉彈唱樣樣精通,很有女人緣。但在那個年代,有女人緣 并不是好事,老吳就因為與同單位的女性發生了"不正當"的男女關 系,被定為"流氓",丟掉了中學教師的工作,被送到明溪勞動教養。

小林的全名叫林庶乎,出身于福州一個高級知識分子家庭,也是 "文革"前的大學畢業生。大學畢業后,被分配到沿海的一個城市市政府工作。小林是一個很有才氣的人,也很會說話。反右時,各單位都有右派的指標,小林所在的市政府也不例外。小林說,那天為評誰是右派開了一上午的會,他喝了很多茉莉花茶,憋不住尿,離開會場 上了趟廁所,再回到會場,他就成了右派,送到明溪農場進行勞動教 育。后來結婚生子,就扎根農場了。

老吳說:"老曹,有沒有想過做其他的生意啊?你知道水表玻璃嗎?" 他用手比劃著一個小圓,看著我,"就是我們家家戶戶廚房里都有的那個水表。你知道嗎?這么小的一塊,可以賣到 5 角錢,很賺錢吧!而且, 這個水表玻璃很容易,如果你做,我有渠道有辦法幫你做起來。"

當然想。我做夢都在想著如何離開農村,離開面朝黃土背朝天 的生活。只要有機會。這也是我當初離開家鄉到琯頭山兜農場的原 因--從這個角度講,山兜是我離開農村的一個跳板,但我沒有告訴 他們這些,告訴他們也未必能理解。只有如我一樣在農村生活過的 人,才會知道農村的苦,農民的難。

那天一個下午,我們在策劃如何辦一個玻璃廠的事。 我們的結論是,可以辦一個玻璃廠。

因為,有市場,也有技術。

老吳對市場進行過調研。

小林是工科大學生,設備技術是他的拿手活。

剩下的問題是,辦工廠所需的 20 萬資金和蓋廠房所需的 10 畝土地,以及解決老吳和小林的戶口問題--如果工廠辦在高山的話,就 要將他們的戶口從明溪遷到高山。

戶口是其中最難解決的一個問題。當時,中國的城市戶口,是人 跟著戶口走,戶口跟著工作走。人、戶口、工作必須一體,要想遷戶 口,有時是比登天還難的事--首先要有工作單位接收,提供工作; 其次要有戶口指標,可以落戶;第三,新單位愿意接收,還得原單位 同意放人。即便是現在,戶口遷移仍然是國家行政管理的一項重要制 度,是公安機關戶籍管理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因此,我的目標很明角,說服高山公社的領導,提供資金,提供 土地,辦一個玻璃廠,同時,解決老吳和小林的戶口問題。

只是在當時,辦工廠都是國家的事,工廠也大多在城市里辦。社 辦企業,雖然在七十年代也不是什么新鮮事兒,但我一個農業人口, 想辦工廠,談何容易。

我決定先找公社企業辦主任方仁欽談談。

那時的農村,執行的政策是"以糧為綱,全面發展,多種經營,適當集中".公社辦的各類企業多了,管理這些企業的政府機構也應 運而生。在縣里,叫多種經營辦,在公社就叫社隊企業辦或鄉鎮企業 辦。在當時,鄉鎮企業多指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或者農民投資為主,在 鄉鎮(包括所轄村)舉辦的承擔支援農業義務的各類企業,或者開些 小手工作坊之類的店面。(轉自看福清APP)

公社的企業辦則多為組織農民進城務工。高山的農民,吃苦耐 勞,善于開山、挖土、搞基建,但承包這類的工程,通常必須要公社 出面,企業辦就是這個中間人。據我所知,每年企業辦的管理費用收 入,就有 30 - 40 萬元。

1976 年初夏的一天,我在高山的街上行走,正好與企業辦主任 不期而遇。

"老曹,最近在哪里發財啦?吃得白白胖胖的。"企業辦主任方仁 欽見到我就問。

因為沒有做農活,我的確是白白胖胖的,加上很注重衣著打扮, 走在街上的我,儼然就是一個成功人士。

"嘿嘿,方主任,我能干什么,就是跑跑小生意而已。"雖然嘴上 謙虛,但臉上卻是一副成功者的自信。我遞上一支"大前門","方主 任有空嗎?正要向您報告一件事。"

我拿出打火機,給方仁欽點上火。"是一個項目。"

"哦,什么項目?"一聽說是項目的事,方主任來了興趣。

站在街上,我告訴他,公社可以建一個水表玻璃廠,很賺錢, "一片水表玻璃,只有那么大一小塊",我用手比劃著一個碗口大的小圓,"可以賣 5 - 8 毛錢,我去上海市場考察過。1 平方玻璃可以做 100 片。"我吸了口煙,"主任,您知道市場上 1 平方玻璃賣多少錢 嗎?"我伸出五指,"5 塊錢。""100 片乘以 5 毛又是多少?1 平方可以 賣 50 塊錢!我們只是鋼化一下,磨一下就增值 10 倍!你說什么有這么高的利潤?!"

我接著告訴他,做這個項目,辦廠需要 20 萬資金和 10 畝地蓋廠 房,這要麻煩他去同公社書記商量。

"資金和土地不是什么問題,關鍵在誰來做。"方仁欽想了想,從 鼻孔處噴出裊裊煙霧:"我們都沒有做過。"

"我認識兩個人,他們是這方面的行家。如果公社同意做,你們 可組織幾個人去見他們,再組織人去上海考察。"我簡短地介紹了一 下老吳和小林的情況,將手上的煙放入口中猛吸兩口,丟掉煙蒂,再 用鞋尖踩了踩,"如果你們考察后認為可以調他們來做工廠的話,必 須解決他們的戶口問題,這是他們的條件。"我最后說。

"等我向書記匯報后再說。"方仁欽有點興奮。 幾天后,方仁欽騎著單車找到我家。

我打開院門。

"喲,方主任,請進請進。是不是公社那邊有消息了?"

"公社領導基本同意了。"還沒坐穩,他就激動地說:"現在可以組織去明溪和上海考察了。"

我泡好茶,給方仁欽斟上。聽他細說見書記的過程,又定下了去明溪和上海的時間。

送走方仁欽,我便出門到公社郵局給老吳和小林掛了長途電話,告訴他們事情的進展,同他們定下了見面的時間。

幾天后,方仁欽一行在明溪見到了老吳和小林,隨后又一同考察了無錫的鄉鎮企業和上海的玻璃生產工藝。在上海的北京路,一家玻 璃店后面擱著一臺爐子,里面正在生產玻璃。我問小林:"這樣的爐 子,我們能造得出來嗎?"

小林左看看右看看,很肯定地說:"可以,技術上可以解決。"

帶著興奮,考察組一行回到高山。

方仁欽立刻起草考察報告和立項報告,提交給了公社,同時提交的,還有關于解決老吳和小林的戶口問題的申請。

公社批復:同意成立高山異型玻璃廠籌建處,方仁欽任主任、項目負責人。

公社同時同意將老吳和小林的戶口遷到高山公社居委會。

同年 10 月,高山異型玻璃廠的籌建工作正式展開。多年浪跡江 湖的經驗,也使我很快融入籌建工廠的角色中。

我,就這樣,徹底地和農業揮手告別,走上了工業的道路。

機會,就這么來了。 一切似乎都順理成章。 高山異型玻璃廠的籌建可謂適逢其時。

粉碎"四人幫"后,全國各地春潮涌動,不論城市還是農村。尤 其是十一屆三中全會后,農村實行了一系列的改革,鄉鎮企業如雨后 春筍般迅速地發展起來。

籌建處借用了公社舊劇場為辦公地點。

舊劇場原為城隍廟,現在又成了我們的籌建處。辦公室設在前廳的二樓,里面辦公人員只有 6 人:主任方仁欽,老吳、小林和我,還 有籌建處成立后配備的會計和出納。

一切都模仿國營企業的管理條例,這也為后來高山異型玻璃廠的 連年虧損埋下了伏筆。

高山異型玻璃廠的第一次會議在舊劇場二樓的會議室召開。會議 的主要議題是人員崗位設置和籌建的規章制度。對于廠房的設計,方 仁欽強調"節約開支,保守設計,可進可退".他解釋說,廠房最好 按住宅設計,這樣,如果工廠辦不起來,廠房也不會浪費,可以當住 宅使用。

這樣的設計思路還真是史無前例。我正想提異議,老吳和小林卻 異口同聲地表示贊成。我覺得奇怪,事后曾經問過他們為什么,他們 的回答更讓我難過:"錢不是我們的,權在他們手上,他們決定怎么 做就怎么做,有什么好異議的!"

我們的教育培養出來的就是這樣的干部!我無語。挫折可以磨練 一個人的心智,也可以打擊一個人的斗志,是從挫折中站起,還是在 挫折中倒下,就要看個人的悟性了。

但方仁欽并不這么看,早在明溪見到老吳和小林后,他就喜出望 外,覺得找到了寶貝,而作為介紹人的我,卻成了可有可無的人。因 此,在設置工廠的重要崗位人員時,沒有我。

"老曹不能沒有位置。"也許是感念我對他們的幫助,老吳和小林 同時堅持。"他是一個很好的銷售人員。我們辦工廠,生產出來的東 西由誰去賣,賣給誰,這些都是要老曹在,才能更好地解決的。在產 品生產出來前,也要采購東西,他可以做采購員。"

我就這么成為了高山異型玻璃廠的采購員。但因為我非工非農, 所以,我只能按臨時工使用。臨時工就臨時工吧,只要給我這個平臺。我心想,自己雖然有銷售的豐富經驗,但是從農業到工業是一個大的跨度,自己從來沒有經歷過,更不要說經營了。但飯是要一口一口地吃的,經營企業的經驗積累也需要一個過程。所以,我想,只要能讓我站在工業的平臺上,做什么職位,并不重要。再說,采購員也沒有什么不好的--當時干部,一個月只有 22 元,而我一個月有 40 元的收入。雖然,因為是臨時工,逢年過節工廠里的廠長、會計、出納等部門行政管理人員會分到一些魚啊、肉啊什么的,沒有我的份, 但我,只當沒看見。為保持心境,在那樣的日子里,我總是躲得遠遠的。心里,卻在惦記:只要能給我工業的這個平臺,將來我就能做出最好的企業來。

投資十幾萬的高山異型玻璃廠從籌建處成立的那一天起,注定 成為高山人不會忘記的歷史。它的一顰一笑,是高山人茶余飯后的談 資,它的一舉一動,總是吸引著高山人的眼球,成為關注的焦點。有 關系有門路的大都盤算著如何將自己的親屬安排進廠,沒有關系沒有 門路的,也削尖了腦袋擠進來。

籌建處的工作人員自然跟著風光無限。方仁欽自不用說,就連老 吳和小林,也每天沉浸在有人請吃喝的狀態里,以至于一個小小的工 廠,從 1976 年到 1979 年,奠基、動土、打樁、起梁、封頂、買設備、

安設備,時光飛逝,家中的日歷,轉眼撕掉了 3 本。

1979 年,終于試生產了。

這時,工廠已有 16 名員工。這些員工,多為公社與企業干部的 家屬或者子女。雖然都是學徒工,年齡卻相差極大。小的只有十六七 歲,大的卻已經四十有余。

經過一年多的試生產,工廠的成品率始終低下,生產不出合格的 玻璃。廠長也跟走馬燈似地,從方仁欽變成林學飛再至林學杰。

有人開始懷疑建玻璃廠的決定是否正確。

雖然我不是廠長,但我的壓力一點兒也不輕。建廠的建議是我 提的,兩個重要的人才老吳和小林是我引進的,投了那么多的錢,花了那么多的時間和精力,為什么生產不出合格的產品?我不斷地問自 己。通過分析,我確認建廠的方向沒有錯,錯在用人上。

小林真的懂玻璃生產嗎? 我不是廠長,無權處理工廠的事務,但責任心迫使我站出來。我同仁欽說,上海有一個朋友,可能可以幫我們找來專家,診斷一下問題出在哪里。是不是由我出面聯系一下?經過公社批準,我便去了上海。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來到上海。這時的上海,早已一改三年前 的素樸,有了花花世界的端倪。這端倪,早在父親的描述里,讓我聽 得耳朵出繭子來。因此,對我而言,一點兒也沒有陌生的感覺。

我正正衣裳,走進上海建材局,找到陳克遠。陳克遠認真聽完我 的敘述,對高山廠的困境深表同情。"你來的正好",他說:"上海耀華 玻璃廠有一個韓廠長,剛剛調到我們處任副處長。"說著,他拿起桌上 的電話,接通了韓副處長辦公室。"老韓哪,我家鄉有一個玻璃廠,生 產上出了些問題,您是不是可以從耀華廠找一個工程師,到他們那兒 看看,診斷一下問題出在哪兒,幫他們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

"我試試看。"韓副處長一口應承。"我這就同耀華聯系,看看能 不能派出人,可以派誰去。"

第二天,韓副處長就走進了陳克遠的辦公室。

"陳處長,耀華同意派工程師李維維前往,幫助高山廠解決問題。" "謝謝您,老韓。"陳克遠握著韓副處長的手,轉臉對我說:"我讓辦公室給你開一張購買機票的證明,你明天就陪李工趕回高山吧。" 飛機?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1980 年的中國,飛機和火車的軟臥一樣,是為正處級以上的干 部提供的交通工具,不是有錢就可以坐的。雖然日后我坐著飛機,而 且是頭等艙,飛遍了全球,里程數也不知可以繞地球多少圈,但飛機帶來的興奮與激動,卻唯有第一次,深印腦海。

這次的上海建材局之行,不僅為高山送來了李工,也為日后的福耀埋下了種子。

這是后話。

在郵電局,我給工廠發了封電報:"已請到工程師,明日同機返 回,請接機。"

在機場,我見到了李工,一個纖細的上海女子,雖然衣著樸素, 但依然掩飾不住大小姐的氣質。這樣一位小姐,會懂設備?我簡直不 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海耀華是不是派錯了人?我心里嘀咕著。

李維維出身名門。父親是洋買辦,公公則是卡介苗專利的擁有 者。從小在大上海的花花世界中長大的她,卻不染纖塵,完全是一個 知識女性。

那時的我并不知道,正是這個纖細的上海女子,后來會上演一幕 漢子般的壯舉,成為我技術上的頂梁柱。

在福州義序機場,看到和我一起走出來的工程師,竟是一位女同 志時,廠長臉上露出掩飾不住的失望。

既來之則安之。

一行人坐上面包車,一路翻山越嶺,三小時后,抵達高山。

正值午飯時間。"先吃飯再去工廠。"廠長決定。

"先去工廠看吧。"李工說,"看完再吃,來得及。"

到工廠,一下車,李工徑直走進車間,等在工廠的老吳和小林急忙迎上前。"爐子的設計圖紙在嗎?請拿來給我看看。"小林示意手下 遞上了圖紙。

李工看了看圖紙,再看看風箱面板、風嘴排列,"打開鼓風機", 她說。

李工察看的時候,車間里除了鼓風機的聲音再也沒有其他聲音。 工人都下班了。圍在李工身邊的一群漢子,雖然和我一樣抱著疑惑的心,但仍懷著真菩薩降臨的希望。大家看著李工,默不作聲。

李工看著,聽著,不停地用筆在手中的筆記本上記著什么。"關 了吧。"她說,"如果要改變電爐絲,廠里有沒有現貨?"

"有。"我回答,"還有很多備用的電爐絲,在倉庫里。"

"這個風箱要拆下來,風嘴要重新布置,有困難嗎?"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不容置疑地,完全不是一個弱女子的模樣。

"沒有困難,你說怎么弄就怎么弄。"

"那好,我們現在去吃飯,吃完飯再來做。"

飯后也沒休息,直接回到車間。此時工人已經上班。從倉庫取來電爐絲,李工蹲在地上,一邊示范著如何繞,繞多少圈,一邊告訴我 們為什么要這么做。

李工說,將電爐絲分三層解決了電爐溫度不均的問題,卻無法 解決風箱面太大的問題。風機浪費了很多風,另一方面,風壓又上 不去。因此,我建議你把旁邊的都堵上。風嘴組裝得也有問題, 幾千個風嘴都要拆下來。這個工作量很大,不過,抓緊時間,兩天應該 夠了。按照她的要求,當天下午我們就組織員工加班加點通宵達旦地改 造,第二天天一亮,李工再到工廠時,應改的都已經按照她的要求改 好了。設備靜靜地躺在那兒,工人們站在機器旁邊無聲地等候著。

"咦,有什么問題嗎?"走進車間,李工一愣。

"李工",我迎上前,"設備都已經改造好了,只等您來驗收。"我指指等在機器旁的工人們,"他們在等您驗收后開始試產。"

李工加快了腳步,她怎么也沒有想到,僅僅一夜,這里的工人就完成了上海工人需要花兩天時間才能完成的工作。她有點兒狐疑:這樣趕的工,能做得好?

俯下身,套上手套,她認真地檢查每一個線圈。

"OK,開機試試吧。"李工滿意地摘下手套。

推上電閘,接上電源,摁下開關,電爐預熱幾小時后開始生產。

上片、下片、鋼化……不一會兒,鋼化好的玻璃送到檢驗臺,"合 格!"檢驗員高聲喊道。

看見一片片合格的玻璃,和工人疲憊而又幸福的笑臉,李工感動 了:這是她以前從未遇見過的一群人。虛心學習,努力工作,充滿熱 忱。有這樣一群人,還有什么做不出來?李工后來對我說。

走的時候,廠長偷偷地塞了一塊走私女坤表給李工,以示感謝。 那時,福建沿海充斥了各類走私物品,大多是漁民用海產同臺灣的船 老大換來的。各類名牌的手表如歐米茄、浪琴、梅花、精工等等,很 受內陸百姓的歡迎。但李工,對此類奢侈品牌早已見怪不怪,走私 的,自是不稀罕。

"老曹",辦好了登機手續,進關前,李工的手心里放著一塊梅花 表,"這是你們廠長剛才塞給我的,說是不要讓你知道。我不要,他 硬塞。你看,該如何處理?"

"你不要,我也不可能拿回去。"我看了看表,(轉自看福清APP)走得還好,選型也 的確精致。"這樣吧,你是韓處長介紹來的,就收下吧。沒什么關系, 廠長只是想和您套套近乎,增加私人的交情而已。"我補充道,"我也 不能拿回呀!"這時我深感失落,人是我請回來的,廠長送表給她還叮囑不要讓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送走李工,坐在回廠的車上,我感到莫名的失望,是我花了九牛 二虎之力,通過關系請來了專業人員幫工廠解決了困擾幾年的難題, 廠長給我的回報就是瞞著我送一塊手表給來人,還告訴李工要瞞著 我,只要有一點心智的人,都會猜出廠長想干什么。即便是這樣,在 這個時候我也只能選擇裝傻,好像真的不知道有這事,因為此時我只 是寄人籬下,識時務者為俊杰。

看福清——服務全球福清人!
回復 支持 反對

使用道具 舉報

12

主題

91

帖子

245

積分

無業游民

Rank: 2

積分
245
10#
發表于 2019-2-8 16:40:49 | 只看該作者
2.2 問道石竹

福清是著名的僑鄉,最出名的山為石竹山。

石竹山位于福清宏路鎮西邊。山上有一座也許是釋、道混合的廟觀,觀內供奉著靈驗的九仙公。這也是石竹山之所以有名氣的主要 原因。

還有一個原因,據說,福清的幾位巨富都在石竹山上祈過夢,因此香火特別的旺。

我第一次上山時,接待我的是一個老和尚。

那次上山,是陪同福州橫嶼的一位潘姓朋友去的。朋友是生產水表模具的。1980 年,他的一對雙胞胎兒子,玩耍時不小心掉到糞池里, 淹死了。悲痛欲絕的他,在埋葬了一雙兒子后,想再要孩子,可是他的太太卻因為計劃生育的緣故,做了人工結扎術,無法再生育了。離婚再娶嗎,他又不忍心讓妻子在失去兒子后再失去家庭。想要孩子要不了,想離婚不忍離,他幾乎天天處在苦痛之中,死的心都有了。這時,有人勸他到武漢去發展。他希望我能和他一起去武漢闖一闖,他負責技術,我負責銷售。我答應考慮考慮:一則是因為高山廠幾年過去還不能投產;二則高山廠因為是鄉鎮企業,廠小,人的心眼也比較 小,在這樣的地方肯定不是久居之選。因此有人邀我去闖,我也想試 一試。正月初二,老潘到我家拜年。潘太是福清漁溪人,所以每年春 節他都會到福清過年。坐在我家的客廳里,我們聊著武漢的設想,但 去或不去,其實他仍沒有全然下定決心,我也是。

"這樣吧,老曹,等等你陪我上石竹山祈夢好不好。"老潘說, "我每年初二都去山上祈夢,今年還沒上去呢。那里祈的夢很靈,我 們去求一下,看看能不能去。"

石竹山啊……我沉吟著。

小時候,常見母親在家里燒香禮佛,也常隨母親至寺廟敬香,對于佛教的接受,最早于此。關于佛教的諸多知識,當時的情況也只限 于燒香、磕頭等,還有就是我爸喝酒時講的小故事。

但到道觀祈夢抽簽卻沒有過。

"怎么樣?"見我 沒有吱聲,老潘急了,"就當陪 兄弟 走一趟, 如何?"

"好吧。"

"那我們現在就去。"

老潘拿起隨身的小夾包,我們出了門。

路上攔下一輛平潭開往福州的長途汽車。春節期間,汽車上不像往常一樣擠滿了人。1 小時后,我們在宏路鎮下了車。下車后在宏路 的市場里買了些供奉用的水果,再雇了一輛三輪車。那時,從宏路到 石竹山的路還是沙石鋪就的土路,路面不寬,也不太平整。幾公里的 路,一路顛簸到了主峰狀元峰腳下,也花了近半小時。幾個農婦在山 腳下擺著香和金銀紙錢,一份一份地賣給上山燒香祈夢的人。老潘拿 出 1 元錢,買了一份香和紙錢,"老曹,你也買一份。其他錢我能替你 出,這香火錢,你得自己出,求的簽才靈。"

我原不想買,他這一說,我只好掏錢也買了一份。

收好了香和紙錢,老潘從山下一路磕頭磕到山上。我呢,就慢慢

地跟在他的后面,一邊觀賞著,一邊往山上走。

進到道觀,老潘就焚香燒紙。"老曹,我現在祈夢,你也一起進來試試。"老潘說完進到一個房間里席地而躺,閉上雙眼。

這就是祈夢啊。

我也躺了下來,可怎么也睡不著,更不可能有夢了。轉身看看老潘睡著了沒有,他的眼睛似乎也在眼眶內轉動,正想開口問他睡了 沒,他卻一骨碌爬了起來,走出門來到廟堂神像前取出爻杯木爻問所 夢是不是這個夢,卦象說正是。

他不過才躺 5 分鐘時間,就有夢了?我碰碰他,"你胡說八道,我 明明看見你眼睛在動,你怎么做夢?"他笑了:"我做夢了,我今年會 發財。"

"哦,你夢見什么?"

"我夢見家門口鋪著鐵軌,一列火車,載著滿滿的貨物,從我家的正門沖進來。你想想,滿滿的貨物耶,這不就喻示著發財么。"

"真的嗎?"我將信將疑。

"信不信由你,我不去武漢了。"老潘說,"對了,你沒做夢嗎?"

"我沒有夢。"

"沒夢也沒有關系,我帶你去抽簽。"

這是我第一次上山抽簽,問什么呢?這次武漢去不成,我不是在策劃去香港嗎?

那一年,因想去香港投奔親戚,但妻子鳳英死活不同意,甚至以死相脅。去香港的機會實很難得,妻子的生命也很寶貴,因此左右為 難。既然和老潘到石竹抽簽,也就抽個簽問問。

上到山上,燒好香,從簽筒中向外搖簽條時,我默想著要問的問題--去香港好不好?簽掉在地上,爻卜為是,我就拿著簽號到老和 尚那兒換了簽條,老和尚看看,"先生問什么?"

"問是否可以去香港。"

"不可,不可!"老和尚搖著頭,"依簽所言,你若去香港將會家破人亡。"我聽了心中一凜:如此說來香港斷不能去。"那么,我繼續 留在高山玻璃廠好不好呢?"我又去抽了一簽。

"不要離開留在這里好。"老和尚凈土簽條遞上來,"施主請看, 這簽中的一句:虎嘯鳳鳴不覺奇。好到虎嘯鳳鳴都不覺得奇怪,是一 種什么樣的好?"

"什么樣的好呢?"

"人很難追求到的你都可以得到。"老和尚明確地說。

奉上香火錢,我和老潘一道下了山。

那一年,老潘發了大財。

原來,上海的皮鞋廠要做鞋的模具,因害怕在當地開新的模具會 被競爭者仿制,就找到老潘,請老潘開皮鞋的新款模具。上海人沒有 想到的是,福州的老潘也不是吃素的,他在為上海人開模具的同時, 為自己也多開了一雙。那時的皮鞋,多為人造革鞋面,老潘就用這 個模具,生產出福州第一雙人造革皮鞋,接著是第二雙、第三雙…… 在改革開放初期,人造革鞋是很時興的。老潘制的鞋,在自己的店 里賣,那一年,他想不發財都難。臨近年終的一天,我接到潘太的電 話:"老曹,你在哪兒?"

"我正在招待所吃著飯。"

"那好,我一會兒過去看你,可以嗎?"

當然可以。還有不行之理?"行,來吧。"我極爽快地應承著。

不一會兒,潘太來了。

一進門,她就從肩上挎的小皮包里拿出一沓錢,"啪"地摔在床鋪上,"這里是 3000 塊,你拿回去過年。"

"你這是干什么?!"我奇怪地看著她。

"今年我們確實發財了,老潘說應該拿一點給你過年。"

"你拿回去,我不要。"

"有什么關系?!你拿去花。你和老潘,誰跟誰呀。再說,我們今年確實賺了很多錢。真的。"

"你賺你的,我不欠你的情。"我堅決拒絕她,一是沒有這個習慣,二是自己掙的錢過日子還可以。見我拒絕得很堅定,她也就不再 堅持。

那一年,還在做采購員的我,雖然過的是神仙般的日子,但的確沒有賺多少錢。但老潘的錢,我也絕不要。
看福清——服務全球福清人!
回復 支持 反對

使用道具 舉報

發表回復

您需要登錄后才可以回帖 登錄 | 立即注冊

本版積分規則

聯系客服 關注微信 下載APP 返回頂部 返回列表
山东群英会任十预测 日本av片快播下载 卡五星麻将实战讲解 全球体育比分网 自创麻将app 足球指数新浪 麻将来了怎么切换大众麻将 安徽省11选5开奖 股票分析 牛市快讯每天推送 南京按摩女联系 日本av女优性爱视频 2014日本av新人 7彩乐开奖结果 新时时彩 手机上的麻将软件哪个最好玩 山东11选5开售时间 超级大乐透